Friday, August 5, 2016

主修科的意義

大三的某天,我在我的音樂系academic advisor 辦公室裡與他會面,進行每學期一度的advising meeting。聊過下學期要修讀的科目,辦成例行公事後,我決定鼓起勇氣問他幾道一直在我心中熱燙燙燃燒以久的人生問題。

那時候,我是位相當迷失的大三學生。 大三生就像在海洋中央的受巨浪猛烈衝擊的那一群。 大一生在沙灘慢慢踮起腳試水深,然後一步一步投入大海。大一生是萬千寵兒, 沙灘上浮台上都有人為你打氣,向你叮嚀。 新生有新生營,大四學長學姐又會多加關注。大二生全身投入水中了,是有點overwhelming,貌似勢不可擋,但又未至無法應付。確實海浪還沒有多大, 需要的話你也可以緊握個水泡浮板。大三你繼續往浮台方向邁進,浮台尚且還甚遠,看不見浮台的樣貌,但你知道應該要往前走。你去找internship,因為全世界都說實習經驗重要,但你卻對自己的將來毫無概念。求職信?履歷?一切都不知如何入手。然後可能你寫下第一份頗為糟糕的履歷表。

大三還需要開始修讀一切主修科要求的重心科目(core)。音樂系我要修讀巴洛克及古典音樂歷史,後20 世紀音樂,樂理。經濟學我要修讀進階的微觀宏觀經濟。一切最具挑戰性的科目都要於大三轟轟烈烈地勇敢面對。多少次我敲破頭皮,把古典樂章重播再重播,然後還是聽不出和弦。然後再咬緊牙關記熟listening list 上的30 幾首涵蓋中美歐洲的20 世紀音樂。記得有一段挺長時間我在衣櫃上貼上一張一米成一米的大畫紙寫著所有作品出現的時序。話說回來那段時間到衣櫃取衣服也增加了無比難度。許多漫漫長夜寫下一篇又一篇的音樂賞析,考試周我乾脆待在音樂系大樓過半夜, 隨得保安鎖門。又記得那些到晚上十點才結束,歷時3個半小時的微觀經濟考試。 我的心跳從未如考試時快。 然後,我還多次夢見demand and supply curve, utility function. 唉,你說我睡得多麼香甜?

可能我無知,但我從未預料過大三生涯如此具挑戰性。沒有人跟我說過要對大三有心理準備,要沈著應戰。 我一度以為一切循遂漸進,所以當然是大四要找工作又要寫畢業論文時最艱辛啊。(雖則大四的壓力,又是另一個主題)誰料到原來大三時剛游到深水域,水泡浮板又被拿走了。反之現階段大四一切已經上了軌道了, 再多上一個300程度的科目又怎樣?都習慣了。履歷表一改再改只會變得更好。 在博雅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 的理念中三年的教育應該有一步一步為我們建立需要的工具。 想當年我可能一小時只能寫一百字,現在我可能隨意寫數頁論文。寫畢業論文的過程是頗具壓力,但擔憂與徬徨不等於無能為力。總究投放足夠時間也總會完成。雖然大四生的我們繼續在深水區游泳,但今時不同往日,我們能夠暢泳,終點在望,向浮台邁進。

就像今天的我,衝啊衝,快畢業了!感概又鼓舞。

說回那段與資深音樂教授的對話--我在教授的辦公室問他:「選讀主修科的意義何在?」

定一定神,他回到:「是給予你在某學科領域 (discipline) 有個進階學習(advanced study)的經歷。」

從那天起,我一直在深思嘴嚼這番回應。經歷了一年之多,我彷彿慢慢體會到教授所說的「主修科的意義」。

記得大三的時候我對大學的學習過程感到沮喪,引致我一直反思大學教育的意義。 我無奈。問我微積分還記得多少?基本的也不錯,總算根基打得不賴,最高階的那些我都忘了。若不至於忘光光,我也要坦承忘了七八成。問我對經濟走勢有何看法?我也無從入手。那時候我在苦讀巴洛克與古典音樂。說來慚愧,其實我在成為音樂主修前對古典音樂的認識非常膚淺。那時候我感到徬徨沮喪。音樂歷史數千年,我區區一位大學生,上了一門巴洛克與古典音樂歷史課對音樂歷史又認識有幾深?那我念大學的這四年來將會學到甚麼?

從前我以為大學是追尋知識的寶庫。中學是填鴨式餵哺,訓練成背誦答案的機器。大學應該是尋覓與擁抱知識的階段吧?沒錯,在大學學涯中,我擁有主導性,我尋找到求知的慾望,真真正正地「求學」。不過,從前我單純地以為主修某科的人士一定是該科目的專家。不是嗎?醫科生會計系生物系物理系... 有健康問題你會否查問你的醫科朋友?我想當年還是大一生時,遇到經濟功課不懂而活動席間又有位經濟系學長學姐,我二話不說跑過去求教,期望他們是經濟系專家,必定能指點迷津。

實情是當時大三的我,最多算是位對音樂抱有熱誠的賞析者。 我頂多能說我欣賞音樂。音樂歷史專家?我確確實實的無能為力。 初哥尚且有份。經歷了三年高山地谷,有信心有具挑戰性的科目你又發現-- 有些科目你上畢一學期也不大了解,problem set 沒有完全明白,苦讀夠應付考試;有些科目你漂亮地奪 A 了,又如何?看我那幾學期苦讀的微積分,不就快忘光了嗎?

原來,一場大學教育無法培養我成為一位專家。

或許讀者你心想——甚麼?筆者你居然無知以為區區念個大學就可以成專家?或許我於大三學會的是明白自己有多無知。嚴格來說是學會了何謂「無知」,因為從前並未真正明白「無知」何解。大三讓我理解到一詞語的意思。路漫漫,今後我也會一波又一波地「發現自己無知」,因為這是個持續更新的狀態。 或許明天我也會覺得今天的我好無知。難度你當初正的以為一個大學學位就能令你成為位專家了?

或許不至成為位專家, 但起碼會成爲位學識之士。我起初也以為經濟學修成正果後,我可以對社會經濟滔滔而談,在大三大四經歷一切「進階學習」後我體會到一切緒不簡單,每套理論也有它的專長而盲點,社會現狀並非非黑即白,沒有單一正確答案,要分析又談何容易呢?博雅教育開啟了我繼續批判地探索的許多道門。 現在我總算有能力理解及批判地思考經濟學學者的分析。

原來大學教育是培育初哥,埋下種子,讓我們繼續求知,不斷探索,持續思考。

我曾以爲大學是收獲知識,誰知原來志不在此。知識是無限的,知識會更新的。大學時期所學的一套學說可能會在二三十年後被徹底推翻。大學教育培訓一切面對社會獨立批判思考的工具。 

而選主修科就是讓你對於一領域有份進階學習的經歷。在博雅教育的制度,我校同學於大二春季才選擇主修科,換言之同學們可以從大一開始多嘗試不同學科,開拓視野,尋覓興趣。但人總不能永遠蜻蜓點水的,每範疇都輕輕涉獵過並不算專家,因為你根本沒探索過任何領域的好壞興衰。

選一項主修科就有如談一段情:有過浪漫,有熱情,有激情,有吵架,有疑惑。甜蜜期過後,我看見了一學科的弊端與盲點。我發現經濟學的某些價值觀與我的有頗大出入。為此,我捲進了一場價值觀的糾結,亦是驅使我向教授賜教「主修科的意義」的原因。

我在內心充滿掙扎下完成了我的畢業論文。研究的過程讓我感受到世界之大。一個學士程度的研究總要訂下許多「假設 (assumption)」,而現實社會總會有無限情況違背這些假設。每當我對研究題目思考越多,便發現越多盲點。有天我仰天苦問:「這題目究竟還能不能寫?」在徬徨之際感激有教授的激勵,教授說:「發現自己的研究有盲點是好事,最重要是要坦誠交代研究的不足。最劣質的報告就是無視自己研究的弱點。」

某程度上對研究思考的越透徹越能完善研究。部份盲點可以隨著我對研究作出調整而避免。我也不能永遠停留在一份agony,終有一天要面對「我要畢業!」的現實,然後埋頭動筆寫論文。

接受終須寫論文才能畢業的事實後,我開始全心全意傾力完成我的論文。有一刻,我感覺自己在寫一份萬五字「分手的情書」。心想:「我對經濟學有多濃厚的愛,說我不愛經濟學又不是,說我感覺能擁抱經濟學作為我人生座右銘又不是。這份論文有血有淚,寫畢後我們就此一別。」

寫著寫著,我在圖書館過了一個寒冬,每天在我的戰鬥角落由開門寫到關門。寫畢那天,拿著列印機剛印出來熱騰騰的八十頁紙,我居然有點不捨。

現在的我畢業了,那份有血有淚的寶貝最後也感恩獲得榮譽。走在街上看到社會現象市場動態仍然會愛思考經濟學的問題。每每我也慨嘆--說到底,我也是流著經濟學的血。

其實我們都不是機械人,都是有血有肉,總不會百分百以單一套學問思考。選主修科就是選一項你有興趣進階學習的科目,從而讓你學習研究,培養深究精神,賞析好壞,然後明白世界之大。


原來大學最重要是吸收一份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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